第126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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苍明跟在他身后。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。 虞红光着脚走了很久。 虚空在她脚下铺展,灰白色的,像一片没有边际的冰面。 脚底已经凉透了,凉意从脚后跟爬到脚踝,从脚踝爬到小腿。 她没有停。 她怕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。 不是身体走不动,是心走不动。 在舞台上跳舞的时候,她以为自己可以离开。 现在她知道了。 离开不是走远,是不回头。 她从舞台上走下来的时候没有回头。 但她还是在想。 想那盏暖黄色的灯,想那些坐在观众席上的死人,想自己穿着浅蓝色舞裙转圈的样子。 她停下来。 不能再想了。 想多了就走不动了。 前方出现了光。 暗红色的,像血干透之后的颜色。 虞红知道那是谁的梦。 向云。 那个总是一个人站在角落里的女人,手插在口袋里,拇指在外面,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口袋边缘。 没有人知道她在摸什么。 虞红不知道。 她只知道向云从来不和人说话。 嘴闭着,眼睛也闭着,像一个把自己关在盒子里的人。 虞红朝那片暗红色的光走去。 光越来越近,越来越浓。 走到光面前的时候,她看见了一扇门。 白色的,没有把手。 门板上刻着两个字——“向云”。 字是刻上去的,深深的,一笔一划。 但刻痕不整齐,有的深有的浅,像一个人在发抖的时候刻的。 虞红伸出手,按在门板上。 门板是温的。 她推了一下。 门开了。 门后面是一个房间。 很小,比零的房间还小。 只有一张沙发,一张茶几,一台电视。 沙发棕色的,皮质,表面有裂纹。 茶几上放着两杯咖啡,一杯满的,一杯只剩一半。 电视开着,没有声音,画面在闪。 是一个男人的脸。 模糊的,像被水泡过的照片,边角卷起来,画面褪色。 向云坐在沙发上,面朝着电视。 身体陷在沙发里,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交叉。 没有穿鞋,脚踩在地毯上,脚趾蜷着。 她听见门开的声音,没有回头。 “你来了。” 虞红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 “你知道我会来?” 向云摇了摇头。 “不知道。谁来都一样。我在这里等。等一个人,或者等时间过去。哪个先来都行。” 虞红走进房间,在向云旁边坐下。 沙发陷下去,皮质表面发出细微的吱嘎声。 她看着电视屏幕上那张模糊的脸。 男人的脸,看不清五官,但她看见了嘴角的弧度。 在笑。 “他是谁?” 向云没有回答。 她伸出手,指着屏幕上那张脸。 “他是我丈夫。死了。死在副本里。三年前。” 虞红没有说话。 “我一直在找他。不是找他的人,是找他的尸体。 他的副本通关了,但他没有出来。被困在里面了。 没有人知道他在哪。只有我知道。 他在终焉之地。” 虞红看着她。 “终焉之地?” 向云点了点头。 “最后一个副本。所有的归处。创世神沉眠的地方。 他在那里。不是活着,也不是死了。被困住了。 等人去救他。” 虞红低下头,看着自己光着的脚。 脚趾甲上还残留着淡粉色的甲油,一片一片的,快掉光了。 她看着那些残存的颜色。 “你救不了他。” 向云没有否认。 “我知道。我不是去救他。我是去看他。看一眼。然后走。” 她的声音很平,但她的手指在抖。 交叉在一起的手指,指节发白,指甲掐进了手背。 虞红伸出手,按在向云的手背上。 向云的手指停了。 她低头看着虞红的手。 那双手上有伤疤,有在游乐园被木马磨出的茧,有在镜中医院被剑刃划过的白线。 不是一双干净的手。 但它是温的。 “你不去?” 虞红摇了摇头。 “我不去。我在外面等。等你出来。” 向云看着她。 “你不怕我出不来?” 虞红没有回答。 她把手收回来,放在自己膝盖上。 手指交叉,拇指绕着圈。 跟零一样的动作。 向云站起来。 她走到电视前,伸出手,按在屏幕上。 屏幕灭了。 那张模糊的脸消失了。 她转身走向门口。 从虞红身边经过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 “谢谢。” 她走出门。 门在身后关上了。 虞红一个人坐在沙发上。 茶几上那杯满的茶还在冒着热气。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。 涩的。 把杯子放回去,靠在沙发背上。 沙发很软,身体陷进去了。 她闭了一会儿眼睛。 雷昂走在虚空中。 左臂还在疼。 从肩膀到指尖,一块骨头一块骨头地疼。 他没有停。 他怕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。 不是身体走不动,是脑子走不动。 他脑子里有太多东西。 战壕里的泥水,背上那个人的重量,那个人说“我已经死了”时嘴唇动的样子。 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。 没有。 从来没有放下过。 只是把那些东西压到了最底层,用新的东西盖住。 新的伤,新的死亡,新的记不住名字的脸。 一层一层地盖,盖到忘了底下有什么。 现在梦把那些东西全翻出来了。 一样一样地摊在他面前。 逼他看。 他看见了。 前方出现了光。 不是灰白色的。 灰白色的光他见过很多,在时间回廊,在浅层梦境,在每一个没有方向的地方。 这种光不同。 银色的,亮的,像一面被擦干净的镜子。 光从远处照过来,把他的影子投在虚空中。 影子很长,很瘦,像一个被拉长的人。 他朝光的方向走。 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近。 走到光面前的时候,他看见了一扇门。 白色的,没有把手。 门板上刻着两个字——“雷昂”。 跟他名字一样的字,但刻痕不同。 这一扇门上的刻痕是新的,很新,像刚刚刻上去的。 边缘还有木头的毛刺,没有被打磨过,扎手。 他伸出手,按在门板上。 门板是凉的。 他推了一下。 门开了。 门后面不是房间,不是走廊,不是任何他见过的地方。 是一个战壕。 跟他梦里的一模一样。 潮湿的泥土,混着硝烟和铁锈的气味。 泥水没过脚踝,靴子湿透了。 头顶有子弹飞过的声音,密密麻麻的,像有人在头顶上倒了一筐铁砂。 ——— 【小剧场】 封染墨:你放手。 苍明:不放。你推你的。 封染墨:你这样我推不动。 苍明(手指又收紧了一点):推不动就不推。 封染墨(沉默片刻,把手抽出来,反手握住了苍明的手指):……这样。一起推。 苍明(手指扣进封染墨的指缝里,手叠在一起按在门板上):嗯。一起。 第77章 房间空的 雷昂站在战壕里,手里握着枪。 枪管是热的。 他看着自己的手,手指上没有伤疤,没有在狂欢游乐园被咬伤后留下的齿痕,没有在镜中医院被剑刃划过后留下的白线。 这是年轻的手。 这是他二十岁的手。 他没有动。 他知道这是梦。 他来过这里。 在浅层梦境里,他走过这个战壕,背过那个人,爬过那道梯子。 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回来了。 他回来了。 梦不让他走。 它要让他再看一遍。 再看无数遍。 直到他记住。 战壕的拐角处蹲着一个人。 穿着跟他一样的迷彩服,脸上涂着泥,看不清五官。 那个人抬起头,看着雷昂。 脸是模糊的。 “跑!”那个人喊。